已经记不清文摘卡上,是在哪本古书里摘出来的词语:临池志逸。这句话本来就容易产生歧义。这个池,有双重意义:可是谢家池阁的池,还可以是砚池。
春光弥满,杂花生树的暮春,书生带着冬日里蓄积的惨白颜色,沐浴在乍暖的荣光里。满园翠柳,一帘鸟鸣。兀自坐在池塘的边上,文人放飞着无边的遐思,如同释放局促的虫鱼。肺叶的舒展,使他的心融气畅,思逸神超。他通常会在信笺或书札上题上“岁在某某年春月”。
文人是很会堆积忧郁的好手。书架上的卷帙,是经年积压在他心头的份量。劳形费神的笔墨,圈圈点点、涂涂改改,思维的脉络鲜活而真切地呈现在面前。似乎看到一条溪流,从壅塞到顺畅:时幽咽冰泉,时银瓶乍破,时末路穷途,时峰回路转。书架是抑郁的储存器,把生活中太多的抑郁交给它来管理,文人就可以舒坦地在一边睡自己的酣觉。
最落寞的文人也不会在春气的骀荡中萎靡不振。
清明寒食,除旧年的不详,饱蘸黑色的汁液,巧运神思,素纸上墨迹涤荡着心头的清冷,春日的好处就是对万物都无私,事事均能受其辉光。
春光流转千载,它就是来消释人们秋冬的愁烦的。在欧阳修的官署里,笔墨翻飞、灯影飘摇,秋声的淅沥萧飒,奔腾澎湃,有横扫千军之势。山川寂寥,草木凋零,文人凄凄切切的慨叹,在秋声中如同黄叶飘落。这位庐陵太守,在蔚然深秀的春林碧野,酒酲足以解忧骋怀,放浪中乐山乐水,醉乎众人之间。春风多情,吹展了他皱缬的胸襟,欢乐在林木的阴翳下蓊蓊郁郁。对于秋的感慨早已烟霏雾敛。
一书友信息自山东发来,说自己的作品在网上发布,希望能关注留言。打开他的作品,烂漫似春花,朝气蓬勃,字画遒劲敦厚。从落款可以看出是早春登临山寺的即兴之作。他的脸上流露出的灿烂,是春光的倒映。我想起他前几年还在为生计愁烦,现在在他的作品里已经看不到丝毫往日的瑟缩,照片上的他,背后是满城春色,春意阑珊。
我诧异过往的人们对于时令交替的敏感。在没有日历和时钟的时代,上帝用无花果树的开花,向世人宣告夏日的临近。在没有准确时间概念的蛮荒时代,人们学会了用身体去丈量、体悟季节的到来。现在有了太多的辅助工具,人的敏感度反而退化了,变得迟钝了。
春天常给人以错觉。我在作品上署款时,竟分不清孟春、仲春、季春,常常出错:到了夏天的时候,还固执地写上暮春,待温度燠人时,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偏执。春天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过去了?对于春天反映,孩子们总是优先于成人。他们先从分发下来的泛着油墨清香的课本朗朗读出春天的名字,然后在碧野春林间寻觅春天的踪迹。
春天田野,生殖力旺盛。春雨润泽,溪月林塘间贴满春的标签。
那里没有文人的惊叹,因为他思考了太多不该在春日里思考的东西。他们对于春天的喜爱,通常会在庋藏的古典的卷帙里攫取。
文人心头潜伏着的想法,如同春草,得着春气就会生气勃勃、葱葱茏茏,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春的珍贵。春天的送别也就变成了一种勉励,不比秋日枯藤老树昏鸦的衰落迹象。
没有谁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个春朝。但一定是越来越少,屈指可数的。少年的虚度光阴,使得自己在恍惚的春梦中优游,不知愁滋味。荒废使得春日光彩丧尽。
“纵然你的生命可以延展三千年,甚至三万年,要知道一个人只能死一次,也只能活一回。所以顶长的寿命和顶短的都是一个样。”古罗马的奥勒留如是说。
照他这么说,顶短的寿命,有的甚至还没有剩下一个春朝,这样的人岂不是很可怜么?
倘如此,我赞成秋日胜春朝的说法。如果把秋日的好处也能找出来,与春朝类比,不相上下,野芳凋零无须嗟,春日里的逸兴照旧可以在秋冬里延续,文人的笔底兴致亦如青草明目,榴花供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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