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之爱美,天性同焉。然中西之美术,究其方法,则迥然有别,相异甚远。
西画以块面色彩胜,中画则以线条笔墨胜。
中国水墨绘画,唐宋以工笔及形体胜,明清以降,则渐以笔墨及趣味胜。
笔墨之法,以中锋运笔、笔笔有来龙、笔笔有去脉者为上,中国人谓之“写画”,即以此为正胄。
而写画笔法,则大体与书法同,真草隶篆,各得其妙,然大篆小篆、甲骨金石之法,乃最见“骨法”者。
考诸宋明以降,以金石书法名世后复以金石入画者,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诸氏乃其著名者。然以我之见,则所谓“金石画派”,不必以是否写书篆治印论,而当以其笔法与笔意之金石意蕴多寡论。
若此论不谬,则先于赵之谦的董其昌、陈老莲、金农诸氏,皆是中国“金石画派”之始肇其端者。董氏之画,笔笔中锋正写,一如其行书草书,潇洒秀美中乃见庙堂之气,尤其其长披麻皱,一线到底,笔笔有来龙去脉,元气十足;而陈洪绶氏,以篆隶笔法入画,其折枝花也,可与西方绘画巨擘梵高并论,其高士古贤佛梵神仙人物画,造型古拙,衣褶如铸金折银,力可扛鼎;而其树木山石,形则稚拙如孩童,笔则工致若蚀铁,令人一赞三叹。金农氏与陈老莲有异曲同工之妙,半生卖字为生,书法臻至炉火纯青,于五十三岁后,忽然转为画画。其人物与风景,皆简疏淡远,配以漆书,笔墨顽硬如铁,非臻书者无法为此。
此金石巨擘之真法也。
若更上溯,则唐吴道子、宋范宽、巨然、李成诸氏,皆以金石之法写其画作,谷当为明后金石画派之前脉焉。
后,至皇清之季,虚谷、吴昌硕、齐白石、潘天寿诸氏,俱得董、陈、金、赵诸公金石大旨,复参以水墨渲染之法,至此,中国之“金石画派”,乃衍为大系焉。
雷铎画坛外人,以上之论,然与否,有待绘界高仕斧正。
吾友今人独游杖者太康先生康永杰氏,籍关东抚顺,清正黄旗下人,少慧,少岁以刀石谋,曾以治印名重辽阳;壮岁乃迁居京畿,曾以大写意印风,与刘彦湖王镛诸氏同入当代十大印人之列、亦曾以金石入书入画而与南京朱新建闽中石开氏并论;稍后,复以篆法印法碑法入画,虽则以写意及逸笔草草为要旨,然其艺术之妙,俱在金石碑版之间。
大而观之,太康之花卉与人物画,皆以印法为先意,留朱布白,视丈尺为方寸,故画面疏处可走马,密处不透风,此得印法之妙也;而细而研之,则其花卉人物山水,皆以篆法碑法运笔,长笔流畅而不羸弱,短笔刚健而不臃肿,点划随意而不轻飘;花卉得老莲昌石白石之法,人物得金农三昧,山水则徘徊于半千、八大与黄宾虹之间,积点为线积线为网、运笔如鞭,浓淡焦宿、积泼蘸破,八墨并用,笔墨交融。故即便信手拈来、逸笔草草之作,亦见顽悍笔法之妙。
当今中国画坛,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揭开闭关锁国之门、风气风起云涌之后,各路英雄各举大旗,不可以三言两语各论之;然撮其大要,则不外崇西而称现代者、拟古而称传统者、合璧中西而称革新者三脉。余以为,今之“金石画派”者,七分承古而三分革新者也,以我中华笔墨为第一要义,而不排挞西人之若干妙法,拟古而不泥古,用洋而不囿洋,此,时新文人画之大道至法也。
太康氏以富有之年,而得金石之至法,余愿随骥而与之俱远游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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